Thursday, August 22, 2013

雙腳走過Huvsgul(Tsagaannuur-木倫-烏蘭巴托)


Darshmaa的幫助下,終於是找到坐回首府木倫的車子。從木倫再回到烏蘭巴托,有國營巴士;但木倫和這裡之間(或是到Huvsgul省的其他地方),僅能靠當地的吉普車。找到這些車的方法,基本上只有拜託當地人問,通常他們都認識這些司機。由於這些司機都是民間的私人車,雖然不至於有甚麼危險,但對外國人、甚至是對蒙古人自己哄抬價格,總是在所難免。20123月與友人自Tsagaannuur的回程時,即遇上本來談好的價格,因為我們是外國人而多收錢的事情。這次也不例外,講價之下,我的車票平白比其他人多了5,000蒙圖,約是台幣100元。
對於這種事情,我也已見怪不怪。100元也只是小錢。但是心中仍不免小小的人類學式的矛盾:在現代全球化之下,你並不能期待當地人依舊過著所謂「傳統」的生活,等著你們這些外人來讚嘆與研究;當地人的保留與改變,對人類學家來說,都是重要的。但是或多或少,在內心深處都還是期待著,這些特殊的風俗和熱情的傳統,能夠不隨市場經濟和貨物流通的影響,繼續保留。而你這個號稱融入當地的外人,又該帶進來甚麼、不該改變的是甚麼?對外國人收取較高的費用,在這件事的背後所代表的,正是當地人對於外來者觀感:比較有錢、比較有資源、應該帶給地方。我並不反對外人應該「回饋」地方這個想法,但是這份資源是否真的能回到當地、還是只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?而在「回饋」的同時,是否又在不經意中改變了當地的經濟、資源流通?在台灣的原住民部落,因為交通和資源網路的發達,這樣的問題對於進入當地做研究的人來說,相對容易單純些;但是依舊時常發生,像是資源分配不均、傳統和現代政治的權力落差的糾紛。而對於甚麼都不甚發達的蒙古鄉下,這種問題想必是更複雜無解。
不過鄉下人總還是比城市人好得多。之前也曾聽聞友人的蒙古朋友用各種藉口來向他借錢不還,當他是提款機,擺明吃定他。
總之,坐上塞滿10人的吉普車、所有人的腳都無法動彈的情況下,噗噗地出發。臨上車前,Darshmaa還拜託了一位也是同路到烏蘭巴托的朋友Ganbaatar看顧我。本來我還想著她小題大作了,我需要甚麼照顧?不過天色愈晚,我才慢慢了解到這個朋友的重要性。
Tsagaannuur到木倫的路,是往南到Ulaan-Uul再往東到木倫。在冬天,則是直接往東越過山、開在結冰的Huvsgul湖上往南到Khatgal,再續往南到木倫。這兩種路程,夏天版的時間比冬天版的平白多了一倍,約是1012小時。除了路程遠、是山路外,路況也並不太好。擠在沉默的吉普車中,只有破音的蒙文廣播和引擎聲,不由地懷念起上次冬天同行的友人們、和直接開在湖上的快速。下午兩點多發車,到Ulaan-Uul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、八點,大夥兒在這個小小的城鎮上放風吃晚餐,不多話的Ganbaatar在小吃店幫我點了碗羊肉白麵。Ulaan-Uul的意思是「紅色的山」,這個區僅有不到4,000的人口。村莊裡和Renchinlhumbe一樣,不知怎麼的沒有電來;邊吃著羊肉麵,天邊慢慢從豔紅、紅紫,直到僅剩一抹酒紅,灑進小吃店。店主點了蠟燭,大家仍默默地吃著,沒有喧嘩,只有偶爾的低聲談笑和小孩子的童稚聲。
“Yavii!” 走吧!司機最後走進昏暗的店鋪這麼說著。大家於是紛紛起身,走出小吃店。在大陸型氣候下,冷空氣來得很快。大家縮著身子再度擠進車中,車裡瞬間變得溫暖。吁了一口氣,還有一半的路程得繼續擠著。

在木倫,新認識的朋友Ganbaatar與他親戚

坐到木倫已經是凌晨三、四點了。司機把大部分的人放在車站後,我頓時無所適從。是該在車站等到天亮再找巴士嗎?還好Ganbaatar沒有放生我,叫我跟他去他在木倫的親戚家休息,順便把他親戚要的貨品搬過去。
在蒙古,我坐過的各種交通工具上,絕對不免看到各式各樣寄放的包裹、行李、牛奶桶。蒙古沒有那麼便捷的郵遞系統,而托運或托朋友帶,反而是比較便宜、又有保障一定到得了對方手上的方法。因此,不管是國營巴士、私人吉普車、小客車,通常都會塞滿這些托運的行李,連巴士的走道都可以放。這次Ganbaatar就是帶來家鄉的牛奶和毛皮,給這位木倫的親戚。是要代賣還是怎樣,我就沒有細問。
凌晨三、四點,天還是全黑。敲了親戚家的大門後,睡眼惺忪的夫妻隨即開門讓我們進去。雖然應該是睡覺時刻,妻子仍然燒了熱水、倒茶、拿餅乾糖果給我們,男主人也盡責地跟我們聊了會兒天、在地上鋪好給我們的棉被,才關燈沉沉睡去。已經在許多篇網誌中說過了,這樣的好客習慣,是我十分喜歡蒙古的原因之一。傳統上沒有隔間的蒙古包,也使任何來的客人、主人作息都在同一個空間裡;顯得人與人間更為親密。
隔天一早,Ganbaatar帶我去買往烏蘭巴托的巴士車票。在去之前,他已經跟我說過,巴士票其實蠻搶手。如果買不到,就只好再坐民營的吉普車;比較貴,座位的品質也比較差。最後所幸是買到了票,但也只剩一張。Ganbaatar非常好心的讓我坐巴士,他自己去和吉普車喬了一個位置。
回到親戚家,他們正在拆開門前的蒙古包、打算曬曬太陽。在木倫或是其他小鎮居住的住民,通常都是有一個固定的木造房子,用一人高的圍籬隔開自家庭院和街道;在自家庭院裡,也通常都會架個蒙古包。放個蒙古包在家門口,無非就是多個生活空間、接客場所,爐灶也可以用來煮飯;因為拆組容易,大概也是不用白不用吧。
幫忙拆卸完畢,也差不多是上巴士的時間。巴士上一路無話,除了幾次在夜空下放風時,仰頭看到像是伸手可及的滿天星斗。回到木倫已恍如隔世,回到烏蘭巴托更是得重新習慣滿街跑的車輛和烏煙瘴氣。但是能在烏蘭巴托再度連絡上FrankClemence,和他們一起去了酒吧、市場,也認識了他們的其他法國朋友,更在公車上有勇氣嚇阻一群小偷等等的事件,覺得也挺好的。

不過那都是後話了。

Tuesday, August 20, 2013

雙腳走過Huvsgul(Tsagaannuur印象)

我最愛的桌布背景之一
現在,每看到Win7電腦的動態螢幕背景換到這張照片時,我都不免會心地一笑。帶著溫暖以及懷念的笑。
FrankClemence離開後,我隨即呈現無所事事的狀態。回程所需的車資已經去白湖村唯一一家小不拉機的銀行領好,手機相機也都充好電,甚至還十分剛巧地再度碰到當初帶我們在雪地裡騎馴鹿、在野外居住行走了六天五夜的Tsaatan嚮導DalaiTsaatan和他們的馴鹿,在夏天會遷移至更高更冷的山裡,讓屬於寒帶的馴鹿較舒服。我這次本來是以庫蘇古勒湖健行為主要目的,並沒有打算再深入Taiga,所以也沒有預期能夠再見到Dalai。很是剛巧地,Dalai和他的老婆這時候來白湖村辦些事,這才能夠在街上巧遇。上次住他們家時,眼睛大大卻還不大會講話的男孩兒,現在已經五歲了;小的也已經會走路。這次再見,他老婆又已挺著大肚子,準備生下第三胎。Tsaatan們長得不大像典型的喀爾喀蒙古人,都有著大大的黑眼睛;我在他們部落住的時候,也常被講說長得像甚麼某阿嬤的女兒、或是某姐姐的親戚。可想而知,現在這個第三胎,也會是個眼睛大大的可愛小子吧。
事情都辦完了,在閒閒無事之下就跟著家裡的小朋友們去湖邊散步。Battogtokh的三女兒才十一、二歲,大女兒的女兒則是剛要升小學。一個阿姨、一個外甥,兩個年紀卻沒有相差太大,因此也都玩在一起。到達白湖的這幾天,天氣都一反前幾天在庫蘇古勒湖邊的差勁。灰藍的白湖,閃耀著日光和山巒的倒影;偶爾飄來的白雲在山坳、在湖面上映上片片黑暈。白湖雖然沒有庫蘇古勒湖的大,也沒有它的澄澈沁藍,但湖泊與鄰近的矮丘相互扶持,自成另一種小家碧玉似的美感。開頭的那張照片,就是跟三女兒Maan在湖邊拍的。三女兒長得跟二女兒很像,也都是大大的眼睛和甜甜的笑容。當年和友人在這裡借住的時候,就已聽聞二女兒在村裡十分受歡迎。她在顧店鋪的時候,隨時都有朋友(男)守在旁聊天。不想才隔了一年多,她就已經生了小孩,也不知道是哪個幸運男孩勝出。再過幾年,也可以想見三女兒受歡迎的盛況了。
和孩子們在湖邊

媽媽Darshmaa十分希望我能再多住幾天,本來我的打算是,等FrankClemence離開後,我也可以搭上下午的車往回程。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多留了一天,和他們在家裡包魚肉KhuushuurKhuushuur是蒙古傳統類似燒餅的油炸餅類,裡頭包的通常是牛羊肉等他們最易取得的食材。不過由於這裡靠湖,白湖中更有因好吃著名的白魚,所以他們也會做魚肉Khuushuur。雖然因為保育因素,明令禁止抓白魚,不過這裡還是有辦法買得;只是都是檯面下的交易。他們把生魚肉切塊放進玻璃罐,加入油和香草醃漬,光是直接吃就非常的好吃。再把魚肉直接包入麵糰、做成Khuushuur煎炸後,口感香氣又完全不同。繼2012年初來到庫蘇古勒湖、吃到魚肉Khuushuur之後,這是第二次吃到。不過不論在魚肉的處理、新鮮度,和現炸口感上,都遠遠大勝第一次的體驗呀。

臨走前,BattogtokhDarshmaa再三地跟我確認我的手機號碼(蒙古的),並慎重地把它記入自己手機中。不管我再怎麼跟他們解釋,說預付卡式的手機號只要幾個月沒有存錢進去就會失效,他們還是很樂觀地說,那就趕快再回蒙古、常常存錢就好啦!當我說起希望能夠找到蒙古的工作、拿到工作簽證長住的時候,他們也很阿莎力的說,那麼就來他們的國小、店鋪工作好了,也不管在跑公文、簽證上是不是真的可行。雖然說在都市時,常常覺得不管是政府政策的實施、民眾的存錢概念等等,都顯得太短視近利,不考慮長遠的規劃。但是這樣的樂天觀念,在鄉下生活時卻又顯得十分合理,也是我這個外國人在蒙古旅遊中,非常喜歡的一點。在沒有甚麼利益可圖、生活下去是唯一目的的蒙古鄉下,應該才是蒙古真正的面貌吧。
湖景

與Darshmaa和孩子們

Monday, August 19, 2013

雙腳走過Huvsgul(Day5 & Tsagaannuur)

今天的路程更近了,走個半天就能到達Tsagaannuur。吃完早餐、跟小孩子們道別後,揹起背包,就是繼續沿著湖邊的路走。從前晚開始起風,這天的天氣陰陰的、飄著小雨。但是並不妨礙。小家碧玉的湖群們在細雨下,也有另一種神祕的美。翻過一座山後,就到達Tsagaannuur湖,這時天氣才愈來愈好,甚至出現藍天白雲。與FrankClemence隨意聊著,問到為什麼選擇蒙古旅遊,他們說他們一開始想去比較不一樣的地方,剛好Frank的工作也到了一個階段(打算轉成正職音樂家),趁著這個空檔,於是就來了蒙古。本來他們打算到戈壁沙漠作這趟徒步健行,但是在戶外用品店時被店員勸阻,因而選擇庫蘇古勒湖。想想也是,若是在沙漠中迷路或延遲,那比在森林中危險百倍。
在行進中,可以感覺出他們對於看地圖、看方位的熟稔,還有背的裝備也都很完善。在蒙古時常遇到這樣的歐洲遊客,都十分熟悉這樣的旅行方式。反觀台灣,這樣的背包客模式卻似乎沒有很大眾化,大都是背著大背包到各個城市去旅行。其實十分地可惜,少了許多親近自然的機會。

愈在鄉下愈感覺到人與動物的相似。
當我們經過時,動物/人們都會停下手邊的事情,
定定地看著我們這些外國人,直到離開他們視線

讓我們搭便車的卡車,滿載著蓋房子的原料
Tsagaannuur村,冬天來完全是另一個景象
沿著湖走著走著,後面噗噗地開來一輛滿載的大貨車,在我們身邊停了下來。問了我們的目的地後(其實往這方向也只能有一個目的地了),就伸手指指,叫我們坐進去。本來還以為是叫我們坐載貨的後面,沒想到他指得是副駕駛座。於是三個人加上三個大背包,非常努力地擠進副駕駛座後,他就怡然地繼續開動,直直開進Tsagaannuur
在村莊裡往記憶中的Battogtokh家前進。他們家是我上一次來的時候借住的人家(請見Taiga, tsagaannuur &tsaatan),媽媽Darshmaa是這裡唯一的國小的校長,爸爸Battogtokh也是老師。上次在他們家的時候正值過年期間,受到許多招待,好幾個晚上也喝酒喝到爛醉。不過這次過來,有點忐忑,第一是我沒有他們的電話,沒辦法先通知,擔心他們不在家或不方便借住;第二也有點怕他們已經忘了我。還好,順利找到他們家後,一進門馬上就看到Battogtokh,而他們除了驚訝外,也很高興能看到我。
這次,他們家的三個女兒中的大女兒和小女兒在家。上次來在家、也才二十出頭的二女兒,則是到烏蘭巴托讀書去了;但是去之前,留下一個小孩在鄉下,給父母扶養。這在蒙古似乎是十分常見的狀況。蒙古人普遍覺得養小孩是十分容易的事,給他們喝奶茶、吃餅,不到一歲就能夠餵麵條;不用尿布,穿開襠褲;親戚鄰居隨時來串門子,也能順便顧嬰兒,不會發生沒人照看的情況。而在蒙古,普遍早婚,就算未婚生子也不是甚麼大事,沒有父親的孩子就跟母親的名字(題外話,通常蒙古人的名字,前面是父親的名字、後面是自己的名字;所謂若是有「姓氏」,通常是部落的氏族名)。在蒙古國立大學上課的時候,很常見大學女生挺著大肚子,到學校上課。

孩子們
在屋外合照

FrankClemence並不知道邊境管制的問題,所以沒有申請許可證。雖然被查驗的機會不大,不過Battogtokh也建議他們小心為上。於是他們決定在Tsagaannuur待一晚後,隔天就動身往南邊的Ulan-uul前進。自然,還是以走路的方式。他們也考慮了騎馬這個選項,但在和大女兒丈夫的朋友談過、考慮他們現有的錢後,還是選擇了健行;這又再度讓當地人感到不可思議。和他們道別、約定烏蘭巴托再見,不由感到一陣失落。這表示我的旅程也即將到盡頭,又得坐著破舊的交通車,冗長地回到髒亂、不友善的都市。在和他們相處的時候,我找回了與台灣山林間夥伴的默契,也藉由幫他們和蒙古人翻譯,找到一些對於我自己蒙文能力的信心,更增加了和當地人互動的契機與笑果。在分別前,他們誠摯地表達對我的感謝,因為碰到我,而讓他們能夠更接近和體驗當地人生活;但對我來說,這何嘗不是一個成長?望著他們的背影,由衷地希望他們能夠順利走到Ulan-uul,回到烏蘭巴托,我們再度見面。

Tsagaannuur,白湖一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