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August 18, 2013

雙腳走過Huvsgul(Day4)

當真是一望無際的草原

白天大哥載我到路口,跟我說這條路直直走,就是往Tsagaannuur村。告別大哥後,背著大背繼續上路。天氣整個變超好,但這段路實在無聊。平緩緩的草原,遠遠看到的羊群,要走個快一小時才到。爬上個小丘,驀然看到一個小湖,同時也看到兩個背著大背的人沿著小湖走來。攀談後,原來是一對法國的爬山情侶FrankClemence,跟我一樣從Khatgal出發,但卻是走山中間的路到Tsagaannuur,而不是像我一樣的倒L型路線。這樣走的時間和我的路線差不多,但卻少了許多過溪的問題;只是他們也提到,在Khatgal時本來打算自己走,卻因為找不到路,最後仍雇了個當地嚮導,帶著他們走三天。蒙古人不大走路,要不騎馬、要不開車。在之前就說過,每個聽我解釋完路線的蒙古人,都覺得:「走這麼遠,這怎麼可能?」他們找的這位嚮導也是,聽到他們要走路,先是不敢相信,後來則是妥協,自己騎馬在前面帶路,讓他們跟著。在Renchinlhumbe遇見時,他們已經離開嚮導,自己走了兩天,於是便和他們結伴共行。
這趟爬山/健行,說實在跟台灣險峻的山比起來,是輕鬆容易多的路線。不過當初執意想要這樣走一遭,也是想試試自己獨攀的感覺。但走的時候,還是很習慣性地把蒙古跟台灣相比較:下雨下得不一樣、樹葉濕得不一樣、身上的溫度不一樣、路不一樣只是半夜認識的星座還是一樣的那幾個,烤火還是一樣的味道。而雖然說是自己獨攀,其實都還是在有人居住使用的路上,這又和台灣山裡的杳無人跡大不相同。但在遇到這對情侶後,有人一起走、一起聊天,不會一直想著累想著腳痛,感覺輕鬆多了。
想想我還是喜歡跟大家一起走吧。

「橋」
原來需要靠人工拉
在遇到情侶之後,就算是進入了Tsagaannuur的湖區。Tsagaannuur,字面上的意思即是「白湖」,有當地特產的白魚。在經過幾個小湖後,終於到了最後一個、也是最大的過溪點。前晚,借宿的大哥就已經跟我提過這條溪,接著他邊講邊比劃出在我理解為「橋」的字眼。但當我們到溪邊時,看到的卻只有一截木板和鋼索,不禁懷疑是不是橋被沖壞了。在徬徨一陣,還回頭去找路上經過的人家詢問後,對面小丘上的人家才走出一位大哥,慢條斯理地踏上那截木板,用手動方式把木板拉過溪這邊。原來這就是「橋」的真面目!拉橋的大哥說,連大卡車都可以拉過去。收了我們少少的1,000蒙圖(NT$20),閒聊著說前日才有兩個日本遊客過去等等,大哥又慢條斯理地走回他的住家,而我們也得以繼續前行。
下午天色開始變陰、起風。大草原上天氣是說變就變。但是眼前湖群的美景仍讓我們一再驚嘆。Huvsgul湖是美在她的大與壯麗,而這裡的湖群則是像小家碧玉,一片片散落在野原上。傍晚時分,我們就在這湖群中最大的一片的南端,找個避風的坡邊紮營。遠遠地傍著兩三戶人家和牲畜,小孩們看到我們的帳篷,都端著他們自己家的優格和餅過來,前前後後有七、八個之多。雖然他們不會說英文,兩個法國情侶不會說蒙文,但是仍然順利地交換了色鉛筆、糖果。都說蒙古人好客,但在都市化的快速變遷社會下,大城市裡已是人人自危的心態;只有在鄉下,才能有這樣純樸純粹的感動。這天就在大風下,和新識得的同伴們一起入睡。

湖群
和小孩子們合照

Saturday, August 17, 2013

雙腳走過Huvsgul(Day3)

一早又開始下雨,不爽到要罵幹了
還好天氣變好,終於讓我看到湛藍的湖
 
第三天一早,本來以為雨已經要停了,沒想到吃完早餐又繼續下了下來。已經溼答答、不爽了兩天,這天早上的雨忽然讓我感到一陣崩潰。在雨中收拾好帳篷,繼續沿著湖出發。幸好走沒一兩小時,雨也漸漸停了,太陽慢慢露出臉,心情也才隨之好了不少。
本來預計離轉彎的Jiglegiin Am隘口不遠,沒想到走到快中午,還不見隘口的蹤影。當初買的地圖不精確,所以也沒辦法定自己的確切位置;沉重的大背跟不熟悉的登山鞋,讓我邊走邊想著是不是應該要回頭。在太陽下休息的時候,遠遠見到一輛野狼摩托車駛近。原來是Huvsgul國家公園的巡山員。在稍微聊了一下、知道我要去哪裡之後,他說他也要帶朋友騎隘口這條路進去中間的Renchinlhumbe村,不如就順便再我進去。當然是要收錢的。略為討價還價後,終於說定了收我70,000蒙圖,大約是台幣1,400。他說走路的話,大概要再兩到三天,摩托車約五小時可以到;而且說我自己也認不出路來。本來覺得還有點貴,因為他也是順路,但在坐摩托車的這五小時,看到這麼糟糕難騎的路,想想其實還蠻划算的。
坐摩托車的這五小時,當真是煎熬。路崎嶇不平,泥濘、樹根不說,在下坡跟過水窪的時候,不穩的摩托車真的是很可怕,常常需要下車用走的;更不用說這路程中間要過六次溪,其中還有的深到大腿。第一次過溪,大哥還叫我在溪邊等,等他騎過去之後再涉水回來背我和另一個女生過去。第二次之後,我們乾脆就自己走,不然還要等好幾趟也浪費時間。不過也因此,登山鞋和褲子全濕。從高山上流下的溪水冰度也不是蓋的,如果想脫鞋過溪,可能也沒這麼容易。而這整程路,不像沿著湖這樣單純,過溪、翻過山稜,還要經過很長一段平原路。沒有詳盡的地圖,尤其過溪點並不清楚,若要我一個人走,還真會有點怕怕的。

巡山員大哥和他朋友和野狼機車

大哥背另一個女生過溪
莓果Nuurs

騎到高處,摩托車雙雙停下,和當地一戶人家聊天。原來是當地人開車上來採莓果Nuurs回去賣錢。現在正是莓果的季節,Nuurs更是Huvsgul的特產,現吃也非常好吃。他們已經在這裡住好幾天,全家人每天就是採莓果,車上已經有好幾大桶的收穫。
這五小時的路程,若是用走的一定也非常舒服。經過這五小時寒風和濕冷,坐在野狼摩托車上大腿跟腰都是酸痛僵硬地難受。若真的要再走一次這樣的路,我倒寧願多花兩三天用雙腳走;有溪、有山,人煙也較湖邊更少。尤其山的景色跟湖邊大不相同,卻又同樣地壯麗引人,值得慢慢欣賞感受。不過用五小時賺了兩天的時間,也不算太差。而且憨厚的大哥雖然是賺我錢,卻也平易好相處。甚至到了Renchinlhumbe村,摩托車大哥還敲了他兄弟的門,讓我借住在他家。
        他兄弟是Renchinlhumbe村惟幾家的雜貨店之一,他就住在雜貨店旁邊的小小的木屋,晚上有人來敲門買東西,他就隨時要起床去開店。之前在鄉下的經驗也是如此,借住的家裡開雜貨店,半夜常常有喝醉的人來敲門。這時候他們都叫我們不要理這些人,都是喝醉來買更多酒的。在鄉下,喝酒是抵禦寒氣、是交際也是興趣,喝得多的更是被認為有豪氣、是英雄。在鄉下的幾天,我幾乎每晚都有人來一起喝,而且喝得可兇。酒醉已經成為蒙古社會很大的問題。以前在烏蘭巴托,常常看到有人喝醉了睡倒在路上。夏天就算了,但冬天零下三、四十度的低溫,隔了一晚通常就凍死在街道。近幾年則是運用警察,把醉倒的人拖回警局,才免去每天早上在街上看到屍體。但是喝醉的問題仍待解決。
        抵達雜貨店時氣溫驟降,而且我下半身都是濕的,冷到發抖。大哥升起火,在火炕旁換衣服、鞋襪,好一陣子才溫暖回來。聽說村莊電路壞了,沒有電燈,只點了隻蠟燭。在燭光下隨便吃點東西,和大哥對喝一杯啤酒。雖然今天下半天都坐在摩托車上沒有走路,卻覺得異常疲累。將睡袋睡墊鋪在地板上,和大哥道過晚安,很迅速地就進入夢鄉。

        半夜,又發生了與前一天類似的小插曲。借宿的大哥醒來打起蠟燭,因此我也醒過來。他先問我地板是不是太冷太硬。由於太過疲累,我其實睡得超好,於是照實回答他。燭光映著他閃亮亮的眼睛,再問我如果太硬的話,要不要到他床上睡。在小屋裡只有我們兩個,我心頭一驚,繼續裝著若無其事地打著哈拉,說睡得很舒服不需要。他又再問了一次,當然又得到否定的答案。於是就吹熄蠟燭,翻身繼續睡。
        我大概也蠻大膽的,摸了摸我一直帶在身上的小刀,翻個身也就繼續熟睡去。在那個當下,雖然也有點驚怕,但並不認為他真的會對我做甚麼事。後來到了德國,跟之前在蒙古同是交換生的朋友聊到這事,她卻反應激烈。她覺得這樣類似性騷擾的行為,完全就是對女性的一種歧視不尊重;對於我不當一回事的態度,她也感到不可思議。她說她的朋友就是在蒙古鄉下做義工的時候,被當地男生強暴未遂。
        雖然我不喜歡把所有事總歸因於「文化差異」,但或許「以和為貴」、「大事化小」這些儒家觀念,依然對我自己個人的性格影響得很深。但是說實在,在面對類似的情況時,或許並沒有真正正確的解決方式。如果你真的遇到歹人,不管自己強硬或柔弱,結果也不會有太大差異。而我自己目前的解決方式,就是當作閒聊聽聽就過去、打打哈拉;若真的要用強,那就再說。我也算是幸運,至少自己一人上路時遇到的,都還是好人;而在我有需要的時候,也總是能找到人幫助。
        雖然跟贊助、跟錢沒甚麼緣分,但至少在「人」這塊,我一直都能遇到貴人。由衷感恩。

Friday, August 16, 2013

雙腳走過Huvsgul(Day1-2)

天公不做美,前一天還艷陽高照,在我出發的當天卻開始起雲、下雨。不過想像蒙古的雨應該不大厲害,所以依舊和民宿道別。他們全家和前晚住到民宿的蒙古遊客全都到門口幫我送行。不知是盛情,還是想看我背起快二十公斤的大背,是否還走得動?

雨中的Huvsgul湖,依然清澈見底
 前晚拿出地圖,畫出我想走的路線給他們看。蒙古人都不大愛走路,幾乎所有蒙古人看到我的路線,第一反應是搖頭說太遠,第二個反應都是「鄉下有熊、有狼,你有沒有帶槍」。當然我是不可能帶有槍枝,就算有我也不會用。在台灣也想過遇上野生動物的機會,但是想著也不得其果,只好隨身帶了隻兼削皮、切肉的登山刀,充作樣子。如果真的遇到了,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辦。
約莫十點和民宿作別,沿著Huvsgul湖的西岸往北前行。第一天預計到達湖邊的下一個村落Jiankhai。迎著細雨,本來就想著要跟著湖走,卻不知道原來車子的路並不是湖邊這條路,於是路愈走愈小、愈走愈陡,好一陣子走的路都只是一個人寬的邊坡,向下就能看到湖。雖然蒙古的山並不難走、土石堅實,但由於許久沒背上大背,且第一次穿登山鞋爬山。登山鞋和雨鞋的高度差,加上下雨後對於登山鞋的抓地力並不理解,屢屢覺得驚怕。也不知道是登山鞋本身的問題,還是我買到放太久的特價品,左腳很快就連裡面都濕透,但右腳卻沒有濕,兩腳的差異讓我在走路時的感覺更不舒服。下午好不容易盼到一絲陽光,馬上脫下鞋襪,在湖邊休息。

溼透的鞋

        到Jiankhai時已經下午五點。本來希望可以再往前推進,看來無法。Jiankhai是一個新興的村落,進來的觀光客主要是想離開眾觀光客群、跟湖更親近。在湖邊一字排開的民宿和鋪直大路,也蔚為一奇觀。但是冒著雨,走著無趣的大馬路的我,根本沒心情停下,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紮營。這晚於是在細雨中生火、烤鞋襪。蒙古由於氣候乾,就算下著雨,也很容易生火。但是不小心就把鞋舌烤出一個洞。

第二天一早看地圖,沿湖的馬路是一個弧形,想著只要從正北切,就能切過這個小弧回到湖邊。因為沿馬路走實在太無聊,爬山的習慣發作,於是就從山間的凹谷直接往北切去。走著走著,看著指北針一直往北,本來有點小路的慢慢愈來愈密,到最後陷在完全沒有路基的倒木叢林中。蒙古的山不難走,鑽樹叢過倒木找路本來也是敝社專長,但是一個人走、沒有人一起討論,總還是有點驚。跟著正北、向低處走,大約快十一點才回到正路,有驚無險。岔出的地方是一個溪谷,有三兩戶Tsaatan擺攤,給觀光客賣紀念品、其馴鹿照相。之前就聽說在Huvsgul湖畔有這樣的觀光景點,卻是陰錯陽差地見到。Tsaa意為馴鹿,去年三月間,我和友人也曾和tsaatan導遊在蒙古北方邊境,騎馴鹿在野地宿營(見Taiga, tsagaan nuur & tsaatan)。馴鹿是寒帶的動物,在蒙古的這些算是分布最南邊的了。在夏天的時候,他們需要遷移營地到更高的山上,以免馴鹿因為天氣太熱而生病、受傷。我們的嚮導說起,因為觀光的需求,一些tsaatan人家反而會將馴鹿運到較低的Huvsgul湖邊賺錢。


觀光客與牛

吃完午餐,再度上路前看到路邊民宿的阿嬤帶著孫女,走出蒙古包,看到我雙雙停住。女孩圓亮亮的眼睛直盯著我看,或許是好奇我背上比我高的背包、或許是猶豫我究竟是蒙古人還是外國人。說了聲「你好」後,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。蒙古鄉下傳統上是好客的,任你認識或不認識,在草原上看到蒙古包都可以直接進去,連門都不用敲。主人也不會覺得妨礙,倒茶、端點心,聊聊氣候、牲畜和附近發生的事,旅客休息夠了也就簡單一句「我走了」,瀟灑離開。但是身處觀光區、蒙文又不夠流利,不甚清楚現在觀光區當地人的習慣,因此我也不敢隨便進入民宿或人家,擔心被收錢。這擔心一直持續到離開Huvsgul湖邊,連便車都不敢亂攔。後來想想這無謂的擔心,其實也反映了些許我對「觀光化」的恐懼。在人類學中,我已理解到並沒有所謂完全封閉的社會,而在現代所謂「原始部落」的概念,也大都是人的過於美麗的想像。所謂的「原住民」也和都市人一樣,生活在現代,接收的是現代的科技和知識;而「傳統」,也是一個一直在改變的過程。我已經很了解這樣的進程,但是心理上,仍然對於他們所能保有的「傳統」有所期待。他們的「世俗化」到多少程度,而我又應該接受到多少程度,這依然是我不懂而期望進一步理解的地方。
傍晚,在路上撿拾下午遇到的瑞典情侶說得可以食用的蘑菇,邊調整背包休息。雖然只是第二天,但連日的陰雨讓鞋子一腳濕一腳乾、許久沒背的重裝,以及不習慣的登山鞋,讓我走起路來備感疲累。這時剛好後方來了兩輛野狼摩托車,是兩個當地人要回家,於是就上了其中一輛。但是沒想到走起來沒問題的泥土路,在摩托車下卻困難重重,加上下雨的泥地濕滑,而我的大背也讓摩托車控制更加困難。而且在前騎乘的中年大叔,已經喝得醉醺醺,騎不到五分鐘就連兩次要摔倒在泥水坑裡;載我的大哥也滑行了好幾次。坐不到十分鐘,在中年大叔再次摔倒時,我就堅決下車,婉拒他們的好意。他們在一開闊處停好車,就幫我卸下大背包,然後也不急著離開,而是到湖邊。已有兩人在湖邊組裝橡皮船。年輕人跟他們聊聊天抽抽菸後,就跳上他們的船一起到湖中央抓魚去。和中年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後,在粉紅的暮色下往前再推進。雖然這個點很美,但是風太大;而中年大叔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:「在我懷裡睡覺會比較溫暖」的調調,也是讓我想要再推進的原因之一。
        蒙古人普遍較華人開放,或許是因為俄國文化的影響,也或許是遊牧民族的粗曠。在蒙古的時候,屢屢接收到蒙古男人示好。不過若是明確地拒絕他們,他們也不會再有甚麼動作。所以雖然略感困擾,我也沒覺得特別被騷擾;就當作是意外的豔遇吧。
        走沒半小時,找到一個正好在湖邊的營地。弄完晚餐後,就在潮水聲中睡著。


暮色下出船捕魚的當地人


Tengeriin dulii,要小心若是有點黃掉就不能吃